【本篇報導由國文學系  石曉楓教授提供】

　　中共建政以來，在國家政策領導下，文學作品裡不乏歌頌工業的題材。目前中國另有一批七○後、八○後作家，在作品裡也展現了工廠的特殊景觀，但其主題意涵則與主流的作品大異其趣。本文以路內的「追隨三部曲」為主，觀察作家如何展示工廠書寫所形塑的美學情調，並反映其所處的社會實象。相較於其他作家，路內此類題材的特殊之處，一在於藉由聲響、氣味、遺物與工廠的互文，構築了詩意的「廢墟─精神」空間；二則是小說裡充斥了殘疾人，以及所謂「社會的癌細胞」等渣滓，世紀末的迷茫情緒，隱藏在文本敘事裡。路內如何在頹廢書寫裡，進行時代變遷的反思，從而展現其社會關懷，並形塑出一代人對往事的救贖、對當下的體察，以及對未來的警示？這是本文討論的主要議題。

一、前言

　　1992年鄧小平的南巡講話確立了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」的改革目標，學者普遍認為1990年代的國有企業和鄉鎮企業改革，實際上是「對工人的一次掠奪」，伴隨而生的現象，一是權貴資本階級與下崗工人同時產生，二則下崗工人往往也成為代際繼承的群體。本文所討論的「追隨三部曲」，便是在上述社會經濟結構變動的背景下產生。路內（1973-）寫下崗工人群體的邊緣化，藉由小說呈顯出中國以「經濟奇蹟」掩護、遮蔽政治社會危機之企圖，也觸碰到某些大時代的秘密資訊，這正是本文想特別指出，並加以深究的層面。

二、「追隨三部曲」中的空間敘事

　　路內小說中的敘事空間，恆常以一靠近上海的城市「戴城」為地緣中心，藉以刻畫1990年代城鄉結合部的實況。戴城充滿了化工毒氣，而在此生活空間裡，更不乏對於「個人暴力」與「體制暴力」的描寫，外部環境的封閉性和內部環境的等級性，遂成為青春敘事中最強大的壓制力量。小說忠實呈現了1990年代中期國營企業的工廠景觀與青年實況。

三、廢墟／殘疾人美學演示

　　「追隨三部曲」裡充滿著主角穿行在廢墟中自給自足的詩意，例如各種「幸福空間」（espaceheureux），保藏了他不輕易顯露的孤寂感與私密感，廢墟裡尚且有「遺物」作為見證；而在此場景裡活動著的人物，也充滿了廢人／閒人／殘疾者。小說側面表現了1990年代中期以來社會動盪、國企解體，共和國表象繁榮經濟下的問題，以及青年人無所出路的迷惘與孤獨。時代創造了無數的廢品和棄物，既然無處可去，便只能繼續「生活在廢墟」，將其視為置放愛欲與孤獨的容器。然而也正是在這裡，路小路反而獲得了生命的靈光與可能的救贖。

四、碎片凝視與救贖指南／密碼

　　本文主張「時間」與「救贖」概念就是路內「追隨三部曲」中的廢墟美學史觀，「講述」的意義即在於記憶的激活。而遍觀「追隨三部曲」系列，路內在小說裡其實還隱藏了幾組一閃而過的時代密碼：丁培根、白藍角色背後的歷史經驗設定與人物心理描述，是作者對文化大革命、對八九學運隱微的致意，也是對中國經濟改革與政治壓制所下的針砭。如果「追隨三部曲」裡的廢墟書寫有其積極性，本文以為路內意在以廢墟中的「引路者」，召喚被遮蔽之歷史記憶，以進行對於歷史真象的批判。

原文出處：石曉楓（2024）。廢墟中的詩意救贖與時代密碼──論路內「追隨三部曲」。清華學報，54(2)，385-410。https://doi.org/10.6503/THJCS.202406_54(2).0005